未被修剪的山茶張揚地坐落在庭院中,除了鱗瀧大人之外,風柱不死川也時常會去看它。或許是在病房內就能看到這棵靜靜陪伴他們的樹,總覺得不死川大人看著它的眼神不同一般,顯得親切許多。 山茶樹如果沒有定期修裁枝條,會從矮灌木叢延展為高於成年男子身高的小喬木,據說,在氣候適宜的濕潤坡地上,甚至會長為比樓房還高的樹林。 蝴蝶屋的第一任主人並不在意椿花的普世忌諱,在病房屋舍建成時,就毅然決然地將茶樹栽種在附近。「花之呼吸的招式都是會飛散、消逝的花呀。」她說,第一代的花之呼吸劍士種下花瓣容易散落的櫻樹並取名為「必勝」,那麼,她就將栽下的赤椿取名為「未來」。她的胞妹當時是個總追在手足身後叨唸的英氣女孩,嚷嚷著姊姊總是這樣、總是那樣,但還是順著長姊的意志進行。未來。倚傍於鬼殺隊的守護者旁有多合適。 花柱所說的必勝與未來,從當年的願望落實為證言。如今,不死川與冨岡成為了完成千年偉業、將見證沒有鬼的時代來臨的最後一任柱。 不死川大人和蝴蝶屋兩任主人有深厚的緣分,對於當年栽下的樹苗能夠如此成長,可能會有更瑣細的想法。儘管我們是同輩,但我不敢去妄斷。我依稀記得一些傳言,反覆徘徊在戊己庚的隊士們,偶爾會提及和甲乙級以上的前輩們共組任務的遭遇,甚至於談論命懸一線時,及時趕來的柱在月夜中斬鬼的身姿。平凡的我也曾數次列隊其中,並非直接受到柱級的救助,仍見識過他們的強大。
不死川支援過鍔苔川的任務,或許那是他跟冨岡的第一次交集。河川上游是出產鐵礦的要地,同時有幾家獵戶擅於馴鳥,作為隱的顧問長期支援著鎹鴉照養。雖然那座山村不像刀匠村隱密、受到層層保護,但掛上藤花紋暖簾的人家,在回饋鬼殺隊的同時,同時也是受到產屋敷一族持續庇護的。不死川那時仍是乙級,帶著幾名階級較低的隊員去巡訪鍔苔川上游的村落,調查某段時間裡,經常有鎹鴉失蹤的情報。在他任務歸返前後的整備期,香奈惠大人坐在診療桌前的樣子,總是顯得心神不寧,「聽粂野說,不死川準備要前往鍔苔川,那個人也剛好在附近呢。真擔心會起衝突,希望他們可以好好相處。」當時的忍大人一邊記下要讓我去藥房領的傷藥,一邊毫不留情地回應,「如果真的吵架了,一定是冨岡先生太過少根筋的緣故,不會是不死川先生的問題。」坐在木椅子上的我只能低下頭,裝作什麼都沒聽見。 那條河流上游的村落並未被查出什麼端倪,於是,在下游的另一處,如兩位胡蝶大人所想的──不死川真的與正執行另一件任務的冨岡碰上了面。兩人有沒有起衝突呢?親臨現場的前輩嚥了嚥口水,沒有對我們繼續說下去。我才意識到,有一個花柱預定收為繼子的女孩也在前輩的任務裡,可是,她沒能一起踏上返回蝴蝶屋的歸途。 「很快就會死掉。有跟妳說過了。」冨岡站在庭院裡,盯著樹上綻放的赤椿,他對著剛檢視完任務傷員的花柱香奈惠大人說。 我沒聽說過花柱生氣的模樣,但當時她是不是生氣了呢? 雖然同僚們總是相傳,我也深刻體會胡蝶大人確實是溫柔、好脾氣,而且文武雙全的美人。 不死川遵循著主公分配的任務到訪那座山村,在所知有限的狀況下,判斷問題並非出於鍔苔川上游,順著線索,抵達下游支流的村落。冨岡正巧在那裡。鎹鴉說,花柱的繼子候選人也在那裡。下游的村落是因為豐饒的出海口而建成,但是已經看不見溪流實際存在過的痕跡,也因為氣象與人文的改換,賴以為生的漁業逐日凋零。村子沒有未來,即將步入廢村的結局。 在村子的末途拜訪以前,突然迎來轉機:村人想到,和外族通婚或許是個可行的辦法。像有些荒村會讓年輕女孩與川洋的神明婚配,或是,和鄰近的聚落交換互惠的資源。人如果可以成為籌碼,鬼的血脈就能在其中散佈,那是比河的支系更為幽微的暗面。
庭院中的山茶堅韌地朝著日光的方向長開枝條,花瓣則從萼片之中接連延展赤色。不死川靜靜看著花,沒有伸手去撥弄它,深冬的風吹來,豔紅綻放的花朵有幾朵自然地落到樹下和他腳邊。比血更赤的紅色。未來。故人的記憶。 「冨岡那傢伙,簡直是莫名其妙。」他說。 你指的是哪個部分啊?我忍不住就搭話了,顧不了敬語、自己與柱身分的落差,還有應該算是偷偷撇見的這個場景。 不死川輕聲回應,話說不清楚的地方就很惹人厭。 明明是沒有惡意的態度,如果可以完整地把想法傳達出來就好了。話語跟呼吸一樣,都有多樣的型態。我的水之呼吸法是透明的水流,冨岡是比任何藍色更加閃耀的鋼青色。我們都盡力去做到自己能做的事,依然會有遺憾,所以需要更多的交談。 柱對我這樣的平凡人來說,是可敬可怕的、讓人感覺到遙遠的人們,但是,一直以來,我並不害怕冨岡。 從那年選拔倖存至今的同期生還剩下誰呢?即使我們都是共同度過那一夜的同伴,或許還是會有敬畏水柱冨岡的人吧。因為那不堪的緣分,只是構成我們如今人生的一小部分。 不死川和其他和他共事過的柱們,又是怎麼想的呢?隊上的人們傳言風柱和水柱處得不好,蛇柱也相當討厭他。對每個人都溫柔親切的花柱殉職了。同齡的人們沒能成為冨岡的朋友。鱗瀧大人的孩子如果當時能活下來,同齡的他們可能會有不同可能嗎? 沒有顧及我的思緒如何運轉,從病榻上醒轉來的冨岡突然就站在窗台邊,朝著庭院裡的我們招手;不,或許不是我們,而只是不死川。 因為一直關注著同期的、陌生而遙遠的同伴的我,還是第一次看見冨岡顯露出那樣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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