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治郎的病房比我預期地還要安靜。這段時間以來,我已碰過不少次面的寺內正屏息、專注數著牆上的掛鐘的秒針,並調整藥液在點滴管內流動的滴數。總是和她結伴同行的、同樣嬌小的高田拿起掛在病床邊的病歷夾板抄錄什麼,中原則貼近胡蝶大人的繼子耳朵旁,像準備和她說悄悄話。   栗花落沒有說話,只是,她再次拿起掛在脖頸上的聽診器時,捏緊了與聽頭接縫的橡膠管路。我不明白心率會如何在其中鼓動,但是,直覺雜訊隨著她翻動、搓捻金屬零件進入耳管裡。那不會是真正的聲音。   不確定究竟是誰最先發出呼喚,「香奈乎,不要這樣。」護理師女孩們輕聲說,坐在病床邊的禰豆子也搖搖頭、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。   「哥哥會沒事的。」   少年僅存的血親說,少女像是要回應著所有人的祈願,但語氣堅定得彷彿預言。一定的。炭治郎會沒事的。   一定會沒事的。我一邊想著,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,發出破碎的嗚咽。   「啊,村田先生也來了。」面目相似的蝶屋女孩們注意到了我的存在,向我打招呼。   最靠近栗花落身旁的中原接著為她說明,在那田蜘蛛山的討伐任務之後,我其實也在蝶屋小住過一段時間,並且成為了炭治郎的朋友。「雖然傷勢跟階級都很普通,但是,村田先生是很好的人、也給了我們和炭治郎許多幫助喔!」高田接著說。   如今的蝴蝶屋新任主人聞言看了我一眼,視力沒有受損的那隻眼睛裡,跟從前相比略微不同,好像可以辨別出其他情緒了。   炭治郎真的改變了許多人。   記得蜘蛛山之後,幾個擅長閒聊的隱隊員曾提及,竈門隊士的下巴是被栗花落大人敲碎的,因為當時他正催促著妹妹逃跑。繼子大人會不會是想著,下巴斷掉、連說話都會疼痛的話,就能阻止鬼妹妹逃跑了呢?不愧是柱的繼子,真是可怕啊。   當時的鬼妹妹克服了日光、恢復成為會遭遇生老病死的人類,朝每個關注竈門兄妹未來的人們投以微笑。鬼殺隊期間的遭遇混雜傷痕與苦痛,堅守意志的每個生命如白駒過隙。正如炭治郎所述,禰豆子是毫無疑問地、善良且溫柔的美人。但是,如果可以,他們兄妹何苦必須遭遇這些?   我心酸澀地想著這些念頭,然後才逐漸順著女孩的動作及手勢,看見禰豆子其他令人吃驚的部分──她的另一隻手正捉著一件眼熟的羽織──看來,她正嘗試修補冨岡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片身替羽織,而且也補齊大半、幾乎要完成了。   嘴平以往總是嚷嚷著的那件「半半羽織」,我親眼看見,那一晚已在戰鬥中被摧殘得破爛不堪;竈門家妹妹的裁縫手藝如此了得,幾乎讓我以為無限之城的那一夜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噩夢。我們現在就要從夢中醒來。   「村田先生,謝謝你。」禰豆子說。「希望義勇先生收到會開心。」我感覺到某種難以辨明的情緒。她是記得她經歷的一切,並明白那個人的嗎?   「呃,我好像沒看過冨岡開心的樣子?」我忍不住對她說出實話。畢竟冨岡和我沒有那麼熟稔,雖然是同期,但說不上是朋友。   「是這樣嗎?忍小姐說過,義勇先生是個少根筋的人,說不定想跟每個人成為朋友。」禰豆子眨了眨眼睛,俏皮地露出符合她年紀的笑容。我後來才聽她說,她模糊地記得自己在某個雪夜裡,聽見冨岡對她哥哥炭治郎大喊、想殺死當時已變成鬼的她,但是,最後並沒有。

關於羽織其中一半的花紋,在冨岡成為水柱的更早之前,我曾依稀見過相似的樣式。那即是藤襲山的選拔中,堅毅地揮動他的師傅借予他的日輪刀、一一救下我們的錆兔最後身著的外衣。   那一天,日光正要照入山林之前,背對同輩躲藏處的少年劍士,就面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倒下。鐵鏽味跟著被光拉長的影子曳長到我們腳邊,他的身影有著金屬氣息與鮮豔的緋紅色,跟培育師們借予弟子的刀相較,那時的錆兔帶著更為厚重的鐵的氣味。   我們腳下的石板路一端通往置放著猩猩緋砂鐵及礦石的祭台,另一端則是連通彼岸之河的橋墩。   主公的鎹鴉越過參與選拔者的頭頂,降落在吊掛著符札的門柱上。牠說,牠隨產屋敷家的夫人前來,要為英勇奮戰的劍士們獻上早晨問候,也向浴血殉身的亡魂表達悼念。天音大人當時正懷著孩子,逐日聳起的肚皮讓她行禮時顯得費力,但仍然不失身為當家代理者的端正姿態:   「那位少年已盡其責。其身後之事,產屋敷一族會以應有之禮相待。請各位無須掛心,專注於玉鋼的揀選上。」   十五日之後,刀匠將帶著玉鋼冶煉成的日輪刀前往各地,去見證倖存者將成為什麼樣的呼吸法劍士。只是,在成為心性堅韌的鬼殺隊士之前,我們也不過是會抱著親族遺留痕跡埋怨與嚎泣的同伴。   我失去過重視之人,也明白失去的無力與不甘,但對同門的師兄弟姊妹或許沒有那麼深厚的羈絆。在那一日,我望見選完玉鋼後,木然地流淚的冨岡,他的手中緊緊抓著染為緋鐵色的、原為綠黃橙色構成的龜甲紋衣料。

當時在旭日的影子裡,喃喃自語的少年讓我留下尤其深刻的印象,只是,為了向鱗瀧一門致謝的碰面,也還未能見得做為遺物的羽織新生的樣態。我們的青春各自長成各自適應鬼殺的樣子。其後,再次相見時,冨岡已是身穿半半羽織的甲級隊士,在某個偏遠村落的傳言裡,他俐落地斬落鄉野怪談的頭顱。   熟識的隱隊員如此描述:他們收集情報時發現,或許是因為氣候變動的緣故,那座村子原先賴以為生的溪流逐年消失在鄉里熟悉的地表。為了故鄉的存續,某個村人受了誘惑,變成了鬼,最終受到討伐、像灰燼一樣燒滅。

伏流0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