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雪並未落在此地。對流雲在靠近山群前被氣流推高、抬升橫越稜線,龐大灰暗的雲塊在彼端的雲取山延展開來。遠處正經歷狂亂的豪雪,山的這一側是在冬陽映照下幾乎蒸發的雨絲。冨岡義勇淋著細不可聞的雨勢而來,在落座之前,慣例地和在場所有人致意:「失禮了。」早一步抵達的同僚卻沒有發出聲響,取而代之的是,接續入席的產屋敷天音為每個人杯中注入酒水的鳴音。   柱的成人式分為兩個部分:其一是在座敷向鬼殺隊當家斟酒獻酬,再來,是由當家的夫人引領到安靜的客間,讓曾為神職者的女主人陪同進食、念誦祝詞。因應鬼殺隊夜間奔波、白日歇息的工作型態,儀式內容會盡可能精簡,餐點則相對豐盛;只是,這一回邁入成年的同齡柱罕見地有三人之多,即使已是佔用了寶貴日間的午宴,也難免得延長了。   三是要嚴謹對待的吉數,三的倍數與包含了它的數字也是,餐點的種類於是湊成了十三道。十三也是四與九的結合,「死」與「苦」的加總,難以確定是不是想揭示否極泰來的涵義。   「義勇、小芭內、實彌,能為我可愛的劍士們見證這個特殊的日子,我真的感到非常欣慰。」產屋敷耀哉捧起膳桌上的酒碟,誠懇地對同齡的三人訴說:「路或許艱難,未來就拜託你們了。」   在那之後,當家身側的夫人先領著仨中的其中一人離席、從廊下朝他們行禮,面目相似的雙胞胎女孩們一左一右地為她們母親闔上襖門──近期晉升為蛇柱的伊黑小芭內突然回頭望向後續才會跟上的同僚,凌厲目光穿透輕輕閉合的門縫,對同齡的水柱投以譴責。   「在主公大人面前還放肆地散發那種格格不入的氣息,看了就惹人厭啊。」冨岡隱約能從伊黑的眼神中,感受到已聽聞過數次的想法。他沒有正面去承接,像是凍結的冬季湖面,每一次都裝作不在意、不會被激起漣漪,冰層下仍有情緒游動。

冨岡曾從資料文庫裡查閱過前任炎柱討伐蛇鬼的任務報告書,它描述了一戶人家為了己身利益而甘願向惡鬼進獻,鬼消亡後他們自然地敗落、對救助他們的鬼殺隊心存怨懟,只是沒有反饋的能力,而落入隱與藤之家線人的監管下。那戶人家倖存下來的男孩在幾經思慮後決定入隊──這對成立了長久時間的鬼殺隊來說已是過於爛熟的故事──為了贖罪或報仇,列隊於暗闇中的人們理由總歸是那樣子的。   平凡的劍士首先會修習水之呼吸的基礎,領得日輪刀後,開鋒的刃光或許會再揭示未來更適合的選擇;冨岡聽聞過,有個動作特別靈巧的隊士具有呼吸法的才能,他的劍招細密如雨,只是以水之呼吸來說,刀的軌跡過於刁鑽了。冨岡聽聞了那樣關於伊黑的傳言,遠遠看著他、得知對方與自己同齡,並為他的天賦抱以期待。   對冨岡來說,若能得知水之呼吸使用者擁有天賦是他日常仰仗的微光,但在目睹過伊黑的日輪刀為了不合適的呼吸法斷刃之後,便又沉下心、失落地遠去。即使只能遠遠看著,他也明白刀鋒上的光實為銀紫色而非鋼青色,使用者眾多的水之呼吸依然未能覓得匹配柱之名的劍士。   擁有嚴厲語氣與精妙劍技的伊黑鮮少踏入蝴蝶屋,除去實力足以迴護己身不致重傷之外,據說是過往的遭遇而對異性本能地厭斥。胡蝶姊妹曾在茶席間和他談起這件事,當時手持小叉正要將菓子分段的忍皺起眉、拗折嘴角,嚷嚷著那人對姊姊的態度也很失禮、一般隊士怎麼會對柱是這種刻薄態度,香奈惠則是笑著轉動茶碗,安撫妹妹說:「沒關係的,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事情呀。」   置於懷紙上的栗饅頭已被剖開,能清楚看見填入內層的豆餡與蜜漬栗子,「太甜了。」冨岡叉起了一小塊,嚥下並給予評論。   「像冨岡先生不擅長吃甜食,不死川先生的話,就覺得味道很好呢。」胡蝶香奈惠當時一臉認真地說。   不死川認為味道剛好嗎?冨岡困惑地想,對於食物的滋味,他不確定怎麼去篩選妥當的詞語。分為漉餡和粒餡的紅豆點心,濾去外皮、口感細滑的豆沙餡是甜的,保留了皮、氣味更濃郁的豆粒餡也是甜的。豆餡的甜來自於砂糖,紅豆本身僅有乾草的腥味、泥土表面的氣息。他在姊姊的結納式嚐過浸潤砂糖與醬油的黑豆,那是另一種馥郁、厚實的風味,是在被包裹為甘味之前,就切實存在的質地。紅豆加入糖會被甜味襯托,正如此刻午宴呈盤的赤飯、滲入鹽的話,染成淡紅色的糯米與深紫紅的豆子就會被舖在上頭的鯛魚片沾潤,變成鹹的了。   對冨岡義勇來說,如果因為被安放的位置不同評價就有所差異的話,或許它的本質就缺乏了重量。本分。自身的質地。格格不入的存在和職責。他知曉自己是替代了更匹配的人、暫時落座於此的幽靈,難以端正地回應柱與主公大人的視線。冨岡感受得到,其他人在不同情況中對他的凝視,那些感情來自於對他目前身分的期盼,沒有看見身為人的本質;如果可以,他期望可以交由其他更適合的人擔當水柱的位置。   身為鬼殺隊的柱,應該要比平凡人更具有穿透力的本質。像悲鳴嶼那樣強大且讓人尊敬、像煉獄那樣正直無畏,或是像不死川那樣,只是存在於此就讓人移不開眼睛。無論如何,都不應當是自己才對。冨岡想起不久之前在雪地擦過側臉的斧頭,那個在他面前下跪、眼中閃耀的火焰卻未被輕易澆熄的少年,或許某一日會成為那樣的存在吧。他們都擁有透明的自己所沒有的事物。

一隻鎹鴉穿過障子未關緊而遺留的間隙,收攏翅膀,輕巧降落在膳桌前的榻榻米上。正準備退席的主公大人回過身,對有些冒失的傳令鳥投以寬待目光,在正式場合尤其在意禮節的不死川蹙起眉頭,不過,選擇重視產屋敷當家的決定。也或許也只是沒有看見。冨岡的鴉因沾有半融雪片,深色身軀呈現不均勻地白黑交雜,牠朝他發出詢問:「義勇,在過生日嗎?生日快樂。」   「寬三郎,謝謝。不是今天。生日要再隔幾天。」   「過生日要多吃魚。鮭魚燉蘿蔔好吃,可是也吃點別的。義勇,有赤鯮和鰤魚。」寬三郎仰視他,而不是跳到他的肩膀上、湊在耳朵邊對他說話。   「是嗎?」   「義勇,你多吃鰤魚,寒鰤好好吃。」   「嗯。」   冨岡知道不死川實彌能聽見他和鎹鴉正進行對談。日輪刀放於右側、突然有生物竄進視野的時刻,再怎麼說,也不可能對周遭一切不維持警覺。即使在產屋敷宅邸遇敵是不太可能發生之事,也不該懈怠。如同應和稍早伊黑的思緒,身而為柱,理當隨時以萬全準備的模樣應對。   寬三郎隨著伸展動作澎起頸部羽毛、抖落細微冰屑,被濡濕的肩羽及覆羽顏色顯得更深,沒有以往在月光下飛行的金屬色澤。或許雪已經過了山的這一頭,只是他在前來的路上未能見得──他正要從袖裡取出手拭給寬三郎,不死川卻比他判斷更快地出手了。從風柱羽織裡掏出的棉質織物先是輕飄飄地落在寬三郎的頭頂、蓋住牠那對與自己相望的眼睛,接著,被不死川伸手連布整團包裹起來、輕輕按乾身體。   不死川是個溫柔的人。冨岡曾經從不同人的話語中聽聞相同評價,熟悉的、不熟悉的人都那樣說過。冨岡對不死川的印象一直是很容易生氣的人,於是在實際與他相處後,印象變成了容易生氣可是很溫柔的人。容易生氣、發怒的時候會掉眼淚,為不能理解的事會率直地表達意見,即使那樣的想法,自己或許不能明白,畢竟不死川是不死川。特別的人。普通的自己。適切的身分與位置。   不死川有時候會拎著人的領子生氣地說話,「冨岡、你這傢伙。」他總是那樣喊。在趕去現場收拾的隱隊員面前、在他們經歷了夜的遺骸之後,緊抓住自己的堇紫色虹膜總像是從雪地中融出足跡,把人的影子嵌合其中。或許雪已經過了山的這一頭,只是融化成雨水,稀微地落下。

三是要嚴謹對待的吉數,三的倍數與包含了它的數字也是。在寬三郎拍打翅膀、降落在冨岡義勇的少年時代以前,姊姊曾帶著他、在繪製了十三尊菩薩掛軸的佛堂裡燃香。十三尊佛引領的守護,象徵現世圓滿與靈魂的解脫;只是,在他抵達十三之際,盼得的卻是厄年。   十三歲的時候,冨岡的人生又一次被現實切割開來:左半部是師兄錆兔的信念,右半部則是姊姊蔦子的盼望。療傷、訓練,穿上相配的羽織,生者必須擔負亡者的思念而活。為鬼殺奔走的每個夜晚,自省、進食與晝寢的每個白天。漫長、反覆地經歷命運與祈願的時間。或許也無關乎祈願,只是一直在等待。   而在那等待的過程中,前一代水柱戰死了、水之呼吸的眾多培育者窸窸窣窣地討論後繼者的篩選,因為鬼殺隊千年歷史以來,炎柱和水柱無論如何都從未缺席過。產屋敷的當家於是問他,作為基礎呼吸法不可或缺的一員,義勇是否能暫時填補這個位置的空缺呢。   「如果只是暫時的話。」冨岡垂下那雙倒映了比所有鋼青色更藍刀刃的眼睛,用非常微弱的聲音回應主公:「就到真正的水柱出現為止。」

不死川走進再次拉開的襖門中,跟隨天音大人的腳步離開,廊下的檜木地板被他們踩踏而發出短而輕巧的腳步聲。寬三郎蹲伏在他遺留的拭巾中,快要睡著似地瞇起眼,牠打盹時應要搔刮榻榻米的嘴喙靠在布料上,像是被積雪吸收了聲響。冨岡看著不死川離開座敷,但他沒有做出跟伊黑一樣的舉止,再次將目光移回此處、無聲地傳達心情。   如果是不死川的話會說什麼?冨岡心裡沒有篤定的答案,畢竟不死川稍早反常地與自己和緩共處一室。儘管是不成熟、不足、不該代替其他人暫居於此地,是跟所有的柱相比都不夠匹配的身分,這一次,他們沒有交談,那個容易生氣的人,也沒有為了什麼他不確定的事生氣。   冨岡沒有和不死川約定要歸還手巾的日子。沒有對他說「謝謝」,也沒有進行其他身為同僚必須且有意義的交談,自然地,不會告訴他在山的另一側發生的事。冨岡判斷那是不需要告訴任何人的事。平凡人經歷的過往,對其他重要之人來說,只會沉澱為無謂的話語。     就像他們徘徊於無人的街道,經歷的夜晚尤其凝縮的每個時刻,他注視不死川臉孔與身上的傷疤、聽見不同於自己的呼吸,只能將其視為不死川的一部份,而無法將它拆解為人如果成為另一個模樣的想像。   因為吹不到風的那一側,是不會改變樣子的。雪只落在有風流動的另一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