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相信來世嗎?」 冨岡義一在沒有游泳課的時候,會從東京搭乘往東南的列車前往千葉,在海岸線的邊角,曾祖父的家可以看到沉靜而湛藍的太平洋。海並不總是那樣的姿態,它的野性比人們更常望見的人造波流有更為多變的樣子。義一熟習泳池中搖蕩的那些顏色,和同一個教室中的青梅竹馬一樣,沒有實際去到海邊,只是記憶更深更深之處,好像本能地向他述說關於水流的每種型態。「水可以適應任何容器。放鬆肩膀,想像手臂也變成水的一部份。」義一曾在課堂練習中這樣說過,指導他們的老師那時對他笑說:冨岡說得真好,好不像是這個年紀會有的想法,真成熟呢。 「義一都不會想跟我們一起去嗎?」 「男子漢可以自己搭車吧。」 「可是很遠耶!」 義一將手中把玩的扭蛋戰利品遞給發出驚嘆聲的青梅,並與相伴他們身側的竹馬揮手道別,在車門闔上前的最後一刻踏入車廂。列車先是行經大樓林立的都會區、穿行進入田野,過了一陣子頻繁進出隧道,明暗交替,影子籠罩的時間有時候比較長。他時常感覺自己的視力很能適應暗闇中的稀微光線,不過,出了隧道後光從車廂上緣落在肩頭時又感覺「太好了」。義一有時候會有這種難以言喻的感傷。 他從背包裡掏出另一顆塑膠球體、撕開對合蛋殼的封條,不同於稍早交給友人的物件,內容物卻是同一個系列的造型鑰匙圈──義一跟同齡的青梅竹馬這陣子著迷於蒐集於此物。 他們就讀的小學對面有一間雜貨店,店門口原先擺放了金屬製的、漆面幾乎剝落的舊式扭蛋機,但是,最近卻換上了新的機台。以往轉動金屬旋鈕時,支撐機具本體的鐵架會跟著塑膠球滾動到取物口的動作,輕輕地搖晃;新換上的機台則擁有被現代工藝修整圓潤的塑膠外殼,潔淨且厚實地立於雜貨店門前,行經時讓人產生了站在大型超市入口的錯置感,空調的冷風似乎即將從開啟的自動門吹出來。 雜貨店老闆填入塑膠圓罩的扭蛋商品,不同於以往父母在假日閒暇時陪同孩子們前去的百貨玩具部,壓克力展示板上貼著店家自製的產品海報,上頭繪製的是紅色的天狗面具,圖示下的商品剪影卻是不同的狐狸輪廓──據說是厄除面具為原型製作的十三種鑰匙圈──但他們三人放學行經店門口、掏出口袋裡的零用錢投幣,驅動轉盤的攪拌翼時,停留在透明翻蓋下的時常是重複的物件。 會不會盼不到集齊十三種的那一天呢?懷抱著期待與憂慮的孩子們都同樣想著。 「啊,這個是新的。」 「好好喔。」女孩無奈地回應,「我又轉到一樣的東西……」 「我的送妳吧。」義一認真地說,將剛拆出塑膠包裝的狐狸鑰匙圈放到她掌心裡。 走在他身邊的男孩與女孩低頭看了他交到手中的物品,一同發出驚呼: 「這個角色很稀有耶!」 他們一致認同的、第一次從扭蛋裡掉出的是:這系列中難得畫了眉毛、眼尾抹上紅色眼影的,並且有著一雙湛藍眼睛的狐狸面具。
義一並不認為自己擁有的湛藍色眼睛是多麼特別的。課本裡說,太陽光包含紅、橙、黃、綠、藍、靛、紫七種顏色,而紅光最容易被海水吸收,藍光則最容易被散射並反射回人們的眼睛,而在更深的海裡,一切都會變成黑色。藍是在抵達黑暗前的光的遺痕、是最靠近黑暗的顏色。也或許是這樣,他才會這般適應暗闇,在夜晚到來的每個時刻、忘記帶上蛙鏡在泳池裡潛泳的時候,總覺得更能去描述事物原本的樣態。 事物原本的樣態是什麼?對正要升上中學的小學生來說,模糊地去想,或許算是想像人生可以如何進行的啟蒙吧。抽象卻遍植於日常的描述,從週刊少年漫畫裡的熱血作品,到為社會人士所做的影視節目。靈魂。心。愛的形式。模糊卻又充斥於生活的語言。 語言在這些時刻,顯得非常物質化。義一曾經和青梅竹馬、家人提及類似的話題,朔人和真萌似懂非懂地笑了,父親卻告訴他那或許是對的,語言有時候並不能真正呈現它想傳達的涵義。「或許因為你非常神似曾曾祖父。」父親說,「如果你能去看曾祖父的話,他會很高興的。」義一的父親以鼓勵的語氣,將火車票與老家的鑰匙交到義一的手中;於是,義一會在一些時候往返於東京和千葉之間,去看曾祖父、去看海。 曾祖父年紀已經很大了,大多時候都在休息,但義一第一次去見他時,曾祖父抱著他、激動地哭了:「如果有來世的話……」後段的話語隱沒在眼淚中,義一沒能聽得清楚,但他依然聽見了類似的話。他說,你長得與老師非常相像。 他在曾祖父因疲累而睡去之後,去翻了相本來看:穿著正裝的少年站在座椅的右後側,座椅上的短髮男人則與孩子穿著同樣的羽織袴,坐姿挺拔,餘下的左臂將左手掌平放在膝蓋上,一把刀則斜靠在椅子側邊。鏡頭記錄下的獨臂短髮男子直視前方,男孩則將手放在孺慕之人的椅背上。 在相本裡,這張棕褐色照片邊緣有類似燒焦的暗角,底下註記冨岡義勇與冨岡義晴,是張色彩單調的、有年代感的家族合影。義一覺察了一件事:以年紀來說,曾曾祖父與曾祖父可能歲數差距不算太大。 他從單色的、棕褐色系的相片裡察覺了海水的湛藍色。藍色。接近暗闇、被光吞沒的顏色。
「如果有來世的話,老師一定要獲得幸福。」 流著淚的少年雙手握住獨臂男子垂下的手,像是全心在為他祈願。前鬼殺隊的水柱則瞇起了那雙藍眼睛,微笑著對近榻的養子說: 「我不相信有來生。也不相信神明存在。」
在勝浦與鴨川的交界處,因為地形適宜的緣故,曾經發展出活躍的商業捕鯨活動;在那個時代結束之後,海岸與谷灣依然連綿不絕,餘下的是鯨骨和留存牠們記憶的博物館。 館內的展示版說:抹香鯨呼吸時會向左噴出氣柱,如果仔細確認鯨魚頭骨的噴氣通道,是也只剩下左側通道的。它說剩下。所以原本應該是有右側的嗎?跟相本裡的曾曾祖父一樣。 義一拋出的疑問沒有人能回應他,但是他一再地搭乘長途列車往返東京與千葉兩地,不論能不能在那座大房子裡和清醒時分愈來愈少的曾祖父進行對話。義一漸漸地知道,他們會在這裡經營劍術道場的理由,據說是名為義勇的曾曾祖父想要離開故鄉東京和太多記憶之地、去看以往未曾見過的海。 儘管曾經有故人說過,他的刀鋒與眼睛已是這塊土地上最藍的海,他也已經不記得了,畢竟語言能夠傳達的感情是那樣地少。小學最後一年,義一和青梅竹馬分別從游泳教室結業之後,真萌進入當地的女子學院就讀、加入了華道社,跟義一就讀同一所中學的朔人則被球類運動社團招攬,而義一似乎受了千葉老家曾為道場的歷史吸引,開始了習劍。他們三人都離開了泳池、踏上陸地呼吸,身體裡卻依然遺留關於水流的記憶,在某些時刻受到吸引。 儘管到了高中的年紀,義一依然會在去探望曾祖父的時候,一再踏入立於那條海岸線上的鯨豚博物館。他總覺得抹香鯨的存在讓自己感到親切。尤其在看到館內的展示板說,抹香鯨的睡眠時長比大部分的哺乳動物都要少,平均來說,每次只要十五分鐘就能恢復行動的體力,而且,一天的睡眠時間大約只有不到兩小時,日常的其他時間大都用於捕食獵物。 這是一種耗費了漫長一生,試圖在黑暗中填滿自我的物種。抹香鯨在深海中,體內的血液與氧氣僅供應牠們必要的功能,其他的多數機能則會進入關閉狀態,其中可能包含了語言。
曾祖父清醒的時候,會對義一慢慢地說一些關於相本的故事。於是義一知道了,冨岡一族的本家曾因為彼時的一起慘案失去繼承人,但數年之後,斷了右臂的嫡子突然現身於敗落的家系,將旁系的遠親收為自己的養子。老者慢慢地敘說許久之前的記憶,清晰的畫面彷彿他並不年邁: 「是在戰役之後接回的,所以是晴天。」 感覺被草率取了名字的少年不滿地頂嘴:「您又怎麼知道之後都是好天氣呢?」 「一定會是好天氣的。」男子即刻答覆。 「為什麼可以這麼篤定?」 「因為不死川……」 話語末段又突然沒有了聲音,他的遠親、過於年輕的養父有時候會像無浪的海,平靜得讓人摸不著頭緒。而敏銳的少年義晴,後續在男子的親友來訪時,便知曉了那個答案。
冨岡義勇一直記得站在鬼殺隊解散後,櫻花樹下、像要與飛舞花瓣一同消逝的那陣風。他曾擔憂過那個人踏上旅行不過是藉口,但在某個晴朗的春日中,此生餘留的人們都共同聽聞了前風柱應得的報償:新娘是蝴蝶屋的護理師女孩,與風柱的胞弟有過交情,各自明白彼此的傷痕。 「我明明曾經跟他說,『你一定要跟哥哥和好喔』,是不是真的太自大了?」在神前式之後,不擅飲酒的少女哭花了妝。不死川實彌一邊笨拙地安撫妻子,一邊迴避正要發難的現任蝶屋當家投來的刺人目光。不死川在鬼殺隊的女性隊員間有極高的評價,在某個不擅和異性相處的靦腆少年入隊以後、在末日一樣的最後之役以前,蝶屋的護理師也開始會嘗試接近風柱大人。會有這樣的結局並不讓人意外。
他想一直記得,他喜歡的那個人那時終於迎來的晴日。冨岡義勇想要去相信在那之後的未來。光。永遠的晴天。 那是他認為不死川應得的,也想要為此去祈願。
升上高中的日子,像是列車帶他不斷在隧道中穿行。曾祖父高齡離世以後,祖父將老家道場的鑰匙交給了從前關照他們的神主家族。祖父帶著歉意、為難地說,過往的遺憾或許不該託付給未來的孩子。如果你決定活在現在的時間,我們就不應該給你一整個時代的記憶。 但義一不知不覺就蓄長了頭髮,抱著某種對悠遠記憶的預感,像個不良學生徘徊在街燈幽暗的公園,或者鄰近閉館時間的海生館周邊;某一日,他便被巡邏的警察先生給盤查了。 他記得還是孩童的時候,手中仍握著藍眼睛的厄除鑰匙圈、和青梅竹馬笑談面具扭蛋的過往,當時正有警車追逐著違規的高中生們。一樣的警察先生,但兩人時間的跨度已經又過了數個年歲。
義一在想,可能在許久之前,自己就一直在等待那個聲音: 「冨岡你、相信來世嗎?」 不死川實弘對義一拋出問句,如鯨豚浮出水面、在擾動的浪花中搖擺尾鰭。抹香鯨是透過尾鰭的缺刻來識別不同的個體,人們則使用相近的語言來辨識感情的質地,就像水面的上升與下降,最後讓變換海岸線成為神明的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