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束夜間固定的巡邏任務,胡蝶香奈惠準備返回蝴蝶屋,有時候,她的妹妹會在靠近宅邸的河岸邊等待,然後走一小段路一起回家。河川兩側栽種了櫻樹群,在過完當年的生日以前,染井吉野就在河面滿織粉白色花筏,再等到下個季節,宅邸裡的藤棚會冒出濃烈香氣,即使行在昏暗的街道上,也能遠遠感受到指引。這一天,妹妹在等她、向她招手時,意外驚動了河邊蘆葦叢的夜鷺,沙啞、急促的鳴叫和少女的驚呼交雜在一起。 胡蝶香奈惠為此發出笑聲,胡蝶忍則大喊:姊姊!不要笑了,好討厭! 忍並不擅長和有毛髮的動物相處。街貓、鄰居的看門狗、兒時父母親為了工作而飼育在書房的白兔,忍碰上牠們時都面有難色;鳥類也是一樣的。她更喜歡池塘裡的石龜與錦鯉、停棲在蓮葉上歇息的雨蛙、藥草園周邊飛舞的大白斑蝶,以及野溪上往返低飛的蜻蜓。 香奈惠記得妹妹遭遇喜歡物事的笑容,也知曉她不擅長應對晨昏活動的夜鷺、吊掛在花屋門前的金絲雀籠,還有通過鬼殺隊選拔之後,理當分配到的傳令鳥。產屋敷的當家明白此事,並沒有為難她的妹妹,而是吩咐了後勤支援的隱、將熟悉蜂群習性的隊員派任給忍。隱告訴她們:蜂群判斷方向的導航能力相當強大,雖然不能與人交談,但同類間能以舞蹈交流訊息。香奈惠記得,那個隱講述蜂的訊息之舞給忍聽聞時,妹妹眼神中自然流露的喜悅。憧憬。對未知事物的渴望。 記憶總是帶有顆粒感的褐色系照片。在殺鬼的夜晚開始以前,忍曾經隔著彈珠嘗試觀看家中收藏的昆蟲標本,白日的光線穿透玻璃球體,細節儘管顛倒,日常依然五彩斑斕。香奈惠從小就看著充滿熱忱的忍,在妹妹專注地察看喜歡物事的時候,會想戳戳她的背、或者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讓她分心,讓忍生氣地指責自己。那些時候,胡蝶香奈惠會想到記憶中的她們曾有另一種絢爛的可能性。 香奈惠上任花柱後的第二個春季,這次在過生日之前,鬼殺隊舉辦了半年以來最隆重的集體葬禮。香奈惠看著忍的偵查蜂在病房的窗台舞蹈,妹妹皺起眉頭,像是想表達些什麼,但沒有把話說出口。接著,她的鎹鴉就降落在病床前,為她們所有人複誦訃聞。蝶屋裡的女孩子聽聞了幾個熟悉的名字,啜泣著、推擠著忍離開病房,前往式場上香,僅將香奈惠留在病房裡,看望徘徊於生死之間的隊士們。 討伐下弦之壹後,風之呼吸劍士中選定了風柱適任者──贏得那場戰鬥的甲級隊士,都有適當的能力成為柱──粲野匡近在鬼殺中逝去了,而不死川實彌倖存下來。「是身如夢,為虛妄見。是身如影,從業緣現。」在她們都還幼小的時候,胡蝶姊妹隱約聽悲鳴嶼先生誦讀過那樣的一段經文。生者可能要背負著死者的業而活。
在香奈惠成為柱、產屋敷當家將宅邸分配給她以前,藤之家與隱的後援是劍士們能獲得的所有醫療協助了。香奈惠和忍共同參與的那場選拔裡,沒能撐到第七日的孩子多是受了不足以致命的傷,卻被恐懼的想像折騰到天明。由培育師訓練的少年少女們,大多因為過往直面死亡而決定加入鬼殺隊。直視死亡的時候,心的視野會變小,更不能明白它的樣態。年輕的孩子以為死亡是受傷、是鮮血飛濺,或是呼號後倒下,然後再也睜不開雙眼。人們以為死亡不過是肉體耗損的極大值。 悲鳴嶼先生誦讀的經文中描述:肉身脆弱,本質只是禁不住搓揉的泡沫。可是,香奈惠明白,如果真的是如水泡一樣的模樣,並不能成為承載它的容器。主公大人也如芭蕉樹那般,長開莖葉似地照看著鬼殺隊,祈望豪願的花序結為果實,身軀則在病程推移中不斷搖晃。 香奈惠想起那日在藤襲山下,亡靈似地,徘徊在產屋敷家子嗣身邊察看的冨岡義勇。他看著十五、十六個人左右,同樣再也舉不了刀的,以及哭腫眼而看不清前路的人最終都活了下來,無關乎勇氣或才能,和前一年他的那屆相較幾乎可相提並論,她們卻遵循不同的方法。十五、十六歲數左右,殺鬼或償命,總歸是傷人實績的累加,接著,她和他在同一場會議先後被主公大人任命為柱。 一些隊士談論胡蝶香奈惠,說她慈悲如善良天女,並不厭棄鬼,真心希望斬下頭顱時能將鬼從惡業裡解脫;她也知曉這些閒談始於她擁有實績。鬼是悲哀的生物,然而,刻意為惡並不能任意求得諒解。互有來往的攻勢中,道場地板映出鋼青色軌跡,在木刀落下前冨岡先發出聲音,「胡蝶,集中精神。」簡短話語中夾雜了關心與更多的情緒。 「哎呀,冨岡先生是想喊哪個胡蝶呢?」 她眨了眨眼,突然輕巧地跳了起來,朝著對方遞出刺擊。木製的練習刀具閃動薄紅色的輝光。花之呼吸最基礎的壹之型。 柱是表率,是支撐鬼殺隊眾多隊士的核心。核心是不能偏離既定規範的。惡鬼滅殺銘刻於日輪刀上時刻提示。儘管蝶屋取得的生理衛生教本和西洋醫書都寫到,人的心是偏向某側的。是偏向的。偏的。偏愛什麼或誰都是正常的。 「要叫名字。之前就說好了喔。」香奈惠說,「畢竟,小忍和我都是胡蝶呢。」 於是,經文說:是身如燄,從渴愛生。
鳥類是透過「鳴管」來發出聲音的。人類沒有這種構造,但在鳥類的氣管和支氣管交界處,隱沒於胸腔、非常靠近心臟的深處,有一條能竄出氣流的通道。人類透過喉嚨裡的聲帶發出聲音,當肺裡的空氣經過它的時候會震動,搭配嘴脣、顳顎關節開闔、舌頭活動與鼻腔的共振,會吐出語言的各種模樣。 「這次的傷口很接近氣管,不死川要仔細留意有沒有喉頭麻痺的狀況喔。如果喉返神經被影響到了,會導致發不出聲音的。」 香奈惠半跪在病床邊,協助不死川實彌更換右側頸部的包紮。她從他身後捲動繃帶,右手先輕輕按在脖頸傷處,拿著紗布條的左手劃過他前胸的皮膚,繞到對側腋下、並再次回到背後,形成八字型的固定結。 「……啊啊。」不死川簡短回應她,沒有多說什麼,但注意到她虎口處泛紅的痕跡──胡蝶香奈惠在來為他進行定期診察之前,先去了一趟道場,和某人交手、練習了幾回──眼下溫柔少女的手有著劍繭,無疑是劍士的手。 不死川的聲音沙啞、低沉,如先前被驚飛的夜鷺。在喉嚨沒有受傷以前,某些時候,他也會在她面前發出這樣沙啞、低沉的聲音。 胡蝶是溫柔但強大之人,日日鍛鍊自是武者的宿命,而劍士的命題則可能是尋得能相知的強者;不死川聽聞過那個強者,也見過那個身著華麗羽織的青年在櫻樹下與她對話的樣子。 不久之前,粲野還與他搭肩笑談:「當上柱的話,肯定會很有女人緣喔。」 「不過呢,實彌,同樣是金扣子的胡蝶小姐就不一定會那麼想了。」 金扣子的胡蝶小姐,懇求的或許是別的東西吧。粲野當時那麼說,不死川沒有去追問友人背後的意涵,而他也不確定,現在的自己想不想要知曉那個答案。是不是或許這樣就好,不要揭明一切,然後在不小心逾矩的時候,會聽見她嬌小的妹妹大喊出聲:不要讓姊姊太困擾了,你們這些臭男生!
一隻夜鷺蹲在池塘邊,藤棚懸垂的樹枝遮蓋住牠藍灰色的、擬態為石頭的身軀。 從火葬場剛返回宅邸的忍,經過中庭時,看見那鷺鳥的紅蓮色虹膜倒映游魚擺動的水光、蝶屋飼養的魚群從池底趨近水面,在啣咬作為餌料的蚯蚓時,也被牠給攫獲。錦鯉奮力掙扎,水花四濺。忍朝鳥發出聲音,試圖驅趕牠。夜鷺不顧人的喝斥,喙緊緊夾住對牠顯得過大的魚體,將掙扎著的獵物朝池塘邊的護岸石撞擊、摔打,讓光滑堅韌的肉身變得柔軟。 在火化之前,人的肉身也過渡了從堅韌到柔軟的過程。一生也是如此,從稚拙的孩子長為纖細的少年、堅韌的青壯年,然後衰弱為老年。鬼殺隊的隊士或許提前體驗了人的一生。忍在她們成立蝴蝶屋之後,和姊姊香奈惠一起看過、渡過他者短暫的半生。大多數的人她們原先都鮮少交談,但之後對話愈來愈多,他人的樣態愈來愈清晰,變成了朋友的姿態。歡笑與喧鬧。體驗生命被捻熄的憤怒。留下之人的孤獨。大義的名份。 香奈惠走近為此流淚的妹妹、抱住了她,說: 「姊姊我呀,還是最喜歡小忍笑起來的樣子了。」
在收拾完所有殘局之後,忍將重心移轉到如何增進香奈乎自主學習的欲望上。那日的眼淚在她的熱衷裡恍如不曾存在的幻影。瘦弱的義妹一臉為難地握緊手中的硬幣,和其他的蝶屋女孩們一同走在人來人往的市場中,要練習替姊姊們採購家中必要之物。忍還是希望香奈乎可以自己做決定,不論是點心的偏好、喜歡什麼顏色,如果有人朝她搭話,應該要給予對方什麼樣的回答。 忍躲在人群的影子中,目光追逐著徬徨搖擺的香奈乎,並擔憂地發出各式各樣的嘆息。香奈惠為此發出笑聲,「這麼擔心的話,靠近一點不是更好嗎?」然後看著忍回過頭,義正嚴辭地主張: 「我們沒辦法一直看著她啊。現在就開始練習會更好。」 「還能多撒嬌不是很好嗎?我也希望小忍可以多撒嬌的嘛。」 「太吵要被發現了,姊姊先不要跟過來啦!」 忍一邊抱怨,一邊將她推出人潮中。香奈惠笑瞇瞇地朝仍氣鼓鼓的妹妹揮手,然後注意到街邊的茶屋有熟悉的身影。風搖動櫻樹的枝條,一些花瓣灑落在兩名同僚之間,另一些則落入河川裡。她看到冨岡主動朝不死川搭話,手裡還拿著糰子。坐在長木凳上的白髮青年被櫻花雨淹沒了,而與不死川站在同一側的香奈惠,看不見他的表情,不過可以看見冨岡的臉。她記得先前私下曾和他提到,但是此時,心裡卻有些希冀發生什麼打斷他們。 明明她是那麼說過的。在新任風柱第一次參與柱合會議、主公將粲野的遺書交給不死川之後,悲憫嶼先生、宇髓先生與自己圍著不死川談話之後,香奈惠走向當時選擇遠遠在一旁看著的冨岡,說:不死川和我們同歲,也試著跟他好好相處吧,他是很溫柔的人喔。 預感在騷動。埋伏在櫻樹間的水鳥張開翅膀,朝著河中的石頭滑翔。未成熟的夜鷺虹膜是琥珀色,羽色則是同樣斑斕的褐色紋路,具有顆粒感的白色星點分布於身上,像每個鬼殺的夜晚,他們抬頭都能看見的星星。於是,夜鷺亞成鳥又被稱為星鷺。
每個徬徨的夜晚,投身鬼殺之業的劍士都有過星星相伴。高掛的月亮。指北星。破曉之時最明亮的金星。只是埋伏於蘆葦叢的、蓮葉之間的鳴聲有時會比視野更為明確。 死亡或許是一隻夜鷺。